他是“九三楷模”
中國種業(yè)十大功勛人物
曾兩獲國家科技進步一等獎
育成的揚麥系列品種
累計推廣面積7億多畝
是新中國成立以來
長江下游小麥品種
第四、五、六次大面積更換的主體品種。
程順和，1939年9月出生，江蘇溧陽人，小麥育種專家。江蘇里下河地區(qū)農業(yè)科學研究所研究員，2005年當選為中國工程院院士。
“田家少閑月，五月人倍忙。夜來南風起，小麥覆隴黃。”又快到風吹麥浪的時節(jié)，一生守望在麥田的程順和院士，靜待顆粒歸倉。
2022年，程順和院士團隊育成的“揚麥39”畝產達788.9公斤，刷新了長江中下游地區(qū)的小麥高產紀錄，為我國糧食安全保障作出了突出貢獻。
程順和曾說，“我對小麥很有感情，只有和小麥在一起，才不會感覺精神空虛。”
挨著試驗田睡覺才踏實
程順和院士在青海麥田考察。
“論‘文’的時間多了，論‘武’的時間自然少了。農業(yè)科研，重在實踐，坐而論道不可取。”
每一年從秋播到夏收漫長的九個多月里，不管是風吹雨打，還是烈日酷暑，程順和都必須按時、按量、按質在田里點種、記錄、測試和對種子進行加工。
麥種的迭代更新看似順利，但每個體現(xiàn)了優(yōu)良特性的數(shù)字背后，凝結了程順和幾十年如一日艱苦卓絕的努力和不懈奮斗。
放眼望去，麥田是一片蔥綠，但細細看來，麥苗卻是千姿百態(tài)，植株有的高，有的矮，有的麥芒長，有的干脆就沒麥芒……為了尋找小麥育種上的突破點，程順和長年累月戴著太陽帽，蹲在麥苗旁，仔仔細細地觀察收集著每一穗麥苗，決不放過小麥育種每一個可能的突破點。
在試驗田邊，程順和有間小平房，里面陳設十分簡單，只有一張床、一張桌、一個煤油小爐。選種關鍵時期，小麥一天一個變化，程順和干脆就吃住在這間陋室里，以便能夠隨時觀察到小麥的長勢。程順和總是說，只有挨著試驗田睡覺，他才踏實。
到了實驗關鍵期，程順和不喜歡有人到試驗田里打擾他。在田里干活時，他總是拉低帽檐蹲在田間，把整個身體藏進麥田里，外人很難找到他。有時候，程順和還會端著飯碗蹲在麥田旁，一邊吃一邊觀察。“那時候忙起來，不知道啥時是周末、啥時是假期，腦子里只記著小麥的生長周期。”
程順和就是這樣一個“小麥癡”，他對育種的熱愛已經深入到了骨髓。與程順和交談，他談的最多的就是小麥：小麥的品種、適合生長的季節(jié)、適宜播種的地區(qū)、適合做面條的、適合做餅干的……真是如數(shù)家珍，就像在談論自己的孩子。
程順和在選種。揚州日報-揚州網 圖
幾十年來，程順和就是這樣全身心投入到小麥育種和栽培研究工作中，只有讀書、下田、開會、試驗，沒有娛樂、應酬、旅游、交際，生活軌跡如同一個地地道道的“苦行僧”。外出考察時，只要遇到性狀表現(xiàn)優(yōu)異的麥種，程順和會立即用濕毛巾包起來，帶回所里研究。只要試驗方案沒解決，不管中午還是半夜，他都可能把同事和學生們找來“頭腦風暴”，一交流就是數(shù)小時……大家笑稱他“不食人間煙火”，愛人陳鳳琳則嗔怪他“把家里當旅館”。
說起程順和，陳鳳琳話語里滿是幸福。陳鳳琳也是學農出身，當年程順和在泰興稻麥良種場工作時，校友陳鳳琳成了他的助手，后來又成為他的妻子。“老程最吸引我的地方，就是能吃苦、愛鉆研的精神。”陳鳳琳回憶起當年的場景，“無論白天多忙，到了晚上，總能看到老程點著煤油燈，看書到深夜。”
不過，這么多年來，程順和忙著小麥育種，根本顧不上照顧家庭，又何嘗不感到自責？記得有一次，程順和在去外地參加品種審定會的途中出了車禍，身受重傷，昏迷中進行了幾個小時八十多針的縫合。差一點沒命的他，從昏迷中清醒過來后“大徹大悟”：過去自己一心忙工作，忽略了妻兒，也沒能好好孝敬老母，今后一定要好好補償他們，而不能只忙于工作……
可是傷口剛拆線，小麥就又占據(jù)了他的大腦，他滿腦子想的都是試驗田里正處在觀察關鍵時期的麥苗。實在按捺不住，他就背著醫(yī)生和家人，在病房研究有關數(shù)據(jù)資料。后來，干脆暗中叫助手用三輪車將自己拉到試驗田進行觀察記錄，到下午醫(yī)生快查房時再悄悄溜回醫(yī)院。
程順和就是這樣全身心撲在小麥育種研究，他腳踩著祖國的大地，寫著一篇篇不可估量的“無字論文”。其實，也曾有朋友善意地提醒他：“老程，你別整天鉆進試驗田里就不問窗外事了，把你的成果多變成一些論文，這樣才會對你更有利?。?rdquo;感激之余，程順和也思考過這個問題，但是細算后發(fā)現(xiàn)太浪費時間和精力了。做試驗、研究新品種，只要把有用的數(shù)據(jù)留下來輕裝上陣就行；但如果要寫論文就得將有用的、沒用的數(shù)據(jù)統(tǒng)統(tǒng)留下來，一旦論文寫成發(fā)表了，沒用的還是沒用，有用的也不會發(fā)揮更大的作用，這本身反而占用了大量的本可以做更多有意義事情的時間。
所以，程順和說，“論‘文’的時間多了，論‘武’的時間自然少了。農業(yè)科研，重在實踐，坐而論道不可取。”他對移花接木、拼湊論文，借學生腦、成自己文的學風嗤之以鼻。不過，程順和也說，不寫論文的科學家是不稱職的，關鍵是論文要真正具有科學性、實踐性，要用心寫成，對祖國的農業(yè)科學發(fā)展真的有益。
這么多年來，程順和發(fā)表的論文雖不多，但篇篇傾情傾心、字字珠璣，被同行評價“含金量”很高，例如論文《小麥育種策略探討》《我國小麥品種遺傳改良的主要成就與展望》等，都是集其多年科學實踐所成，在相關領域產生了重大影響。
立下志向，用一生來實現(xiàn)
程順和院士在云南夏繁基地查看苗情。
“揚麥”系列在程順和團隊手中從無到有、從弱到強，逐步走向了成熟。
程順和的學農志愿起始于艱苦的童年時期。1939年，程順和出生于江蘇溧陽。因童年時期正值戰(zhàn)亂，程順和目睹了鄉(xiāng)親們缺衣少食、顛沛流離的生活，于是立下志向學農，誓要解決老百姓的吃飯問題。高中畢業(yè)后，程順和順利考入南京農學院，開始學習科學遺傳育種。
“那時候，我們學農的大學生，需要到農村與農民一起勞動。清晨哨子一吹，我們立馬起床，去地里拔棉花稈子；深夜翻新土地，干得熱火朝天。”回憶中，青年程順和充滿了無窮的干勁，但也目睹了當時農村貧窮的現(xiàn)狀和農業(yè)生產的落后面貌。這讓他更堅定決心，要把一生奉獻給農業(yè)。
1962年大學畢業(yè)后，程順和被分配到泰興縣種子站，從事稻麥良種繁育和小麥育種工作；1972年，被調至揚州地區(qū)農科所（即現(xiàn)在的江蘇里下河地區(qū)農業(yè)科學研究所）。1975年起，程順和開始深入進行“揚麥”系列小麥育種研究。從此，“揚麥”這個未來享譽中國的名字與程順和緊緊連在了一起，成為他一輩子為之奮斗、為之奉獻的事業(yè)。
20世紀80年代，程順和提出“三看”的表型選擇方法，并首先提出和運用“綜合性狀協(xié)調的觀點”，主持育成豐產性、抗病性、適應性都十分優(yōu)秀的“揚麥5號”。“揚麥5號”的育成使國內外小麥育種大面積豐產與抗赤霉病相結合的難題取得了重要進展，是我國20世紀80年代末種植面積最大的小麥品種，促成了長江下游小麥品種第五次大面積更換，累計種植1.5億畝，增產糧食51億公斤。“揚麥5號”研究成果，1990年獲農業(yè)部科技進步一等獎，1991年獲國家科技進步一等獎。
上世紀90年代，程順和主持育成小麥新品種“揚麥158”。該品種在產量、抗性、品質等方面大幅超過原主栽品種“揚麥5號”。“揚麥158”的育成，初步解決了小麥育種既大面積豐產又抗病的世界性難題，促成了長江下游小麥品種第六次大面積更換，是我國20世紀末種植面積最大的品種，累計種植1.8億畝以上，增產糧食77.5億公斤，為20世紀末我國糧食總產量達到5000億公斤的戰(zhàn)略目標發(fā)揮了重要作用。“揚麥158”研究成果，1997年獲農業(yè)部科技進步一等獎，1998年榮獲國家科技進步一等獎。
針對長江中下游麥區(qū)小麥播期推遲、生育期縮短導致產量下降的瓶頸，程順和帶領團隊，又創(chuàng)新性地提出“兩端快速發(fā)育，筑牢高產基礎”的育種策略，巧妙地利用加快灌漿速率、穩(wěn)定高產生物量基礎等技術體系彌補冬前和灌漿期不足，并集成創(chuàng)新“早熟耐遲播+高產優(yōu)質多抗”聚合育種體系，育成了突破性新品種“揚麥16”和“揚麥23”。2009年至2016年，“揚麥16”連續(xù)八年成為全國小麥主導品種，是我國第二大麥區(qū)第一大品種；2020年夏收，“揚麥23”更是創(chuàng)下遲播40天、實收畝產530公斤的遲播高產紀錄。
赤霉病被稱為小麥“癌癥”，不僅會導致小麥大幅減產，還會產生赤霉毒素，嚴重危害人畜健康，是普遍公認的世界性難題，也是我國糧食和口糧安全重大威脅及“卡脖子”問題之一。數(shù)據(jù)顯示，近10年來，我國小麥赤霉病5次大暴發(fā)，重發(fā)田塊減產50%，甚至絕收。
對付赤霉病的老辦法是噴灑農藥，但有時施三四次農藥，仍達不到預期效果。作為育種專家，程順和想的是從根本上解決問題，既要減少農藥的使用，又要最大程度減少赤霉病病發(fā)。多年的育種經驗告訴程順和，要想攻克小麥“癌癥”，只有利用分子標記輔助選擇技術，在“種子芯片”里植入“抗病程序”，才有可能徹底戰(zhàn)勝赤霉病。
程順和團隊在研究了小麥品種（系）和各類種質資源的赤霉病抗病基因組成后發(fā)現(xiàn)，“揚麥”品種雖然對赤霉病表現(xiàn)出較好的抗性，但多數(shù)并不攜帶普通小麥的抗性基因Fhb1，具有獨自的抗性遺傳體系。于是，他們創(chuàng)造性地提出通過品種間雜交，把Fhb1基因導入“揚麥”遺傳背景，從而聚合現(xiàn)有品種中的抗病基因，協(xié)同提高“揚麥”品種抗病性和豐產性的育種策略。
思路已經確定，接下來就是千百倍的努力。程順和團隊歷時十余年，反復開展田間實驗，通過多組合、大群體選擇，終于育成抗赤霉病品種“揚麥33”。
2021年，實驗結果表明，“揚麥33”即使不采取防治措施，其發(fā)病程度也遠輕于中抗品種防治兩次的發(fā)病程度。2022年，程順和團隊育成的“揚麥39”畝產更是達到了788.9公斤，再一次刷新了長江中下游地區(qū)的小麥高產紀錄。
耕耘幾十載，麥浪說豐年。“揚麥”系列在程順和團隊手中從無到有、從弱到強，逐步走向了成熟。程順和先后被評為國家有突出貢獻的中青年專家、國家“八五”科技攻關先進個人、“863”十五周年先進個人、中國種業(yè)十大功勛人物、新中國成立以來江蘇省“十大杰出科技人物”，被江蘇省政府榮記一等功。在今年初舉辦的第二屆三亞國際種業(yè)科學家大會期間，程順和又獲評首屆“種業(yè)科學家獎”。
言傳身教培養(yǎng)新一代育種人才
程順和院士和助手查看“揚麥”苗情。
“能否在自己手中出成果并不重要，通過一代代科研人員的接力，提高糧食產量、質量，端牢‘中國飯碗’、保障糧食安全最重要。”
埋頭育種這么多年，有兩件事令程順和記憶深刻：一次，他到農村考察“揚麥158”的田間長勢，當?shù)乩相l(xiāng)告訴他：“農民看到小麥長得這么好，又喜又憂，喜的是增產了，憂的是賣糧難！”幾個月后，國際玉米小麥改良中心小麥項目主任拉加拉姆博士在一次學術研討會上對程順和開玩笑說：“你們的農民為什么賣糧難？就是因為你的品種產量太高了，而品質比不上我們，如果你們的品質再上去，就輪到我們賣糧難咯。”這些話再次讓程順和意識到小麥育種任重道遠，決沒有可以停站休息的時候，還需要一代又一代科研人員的接續(xù)奮斗和耕耘努力。
“在農業(yè)領域，能否在自己手中出成果并不重要，通過一代代科研人員的接力，提高糧食產量、質量，端牢‘中國飯碗’、保障糧食安全最重要。”這是程順和一直銘記的話，也是他反復給學生講的話。因此，在半個世紀的小麥育種研究過程中，程順和時刻不忘育種科技事業(yè)的薪火相傳，傾力傾心地做好人才培養(yǎng)，毫無保留地把自己畢生的研究經驗傳給后人。
培養(yǎng)人才莫過于言傳身教。程順和幾十年如一日深耕小麥研究，是一代又一代學生的學習榜樣。在學生們印象中，程老師對下田極為看重，經常帶著他們與工人一起進行試驗田人工播種。大家一蹲就是好幾天，有時蹲不住了，就跪在地上，直到兩腿發(fā)麻、站起來都很費勁，可看到程老師還在堅持，頓覺有了力量；到了夏季成熟期選種，上百畝的試驗田，需要連續(xù)半個多月從早到晚地站在麥田里，還要長時間凝視麥種進行觀察對比，對眼力和心力都是極大的考驗，但程老師總是身先士卒，堅持帶大家下田……
更令學生感到佩服的是，程順和57歲重新?lián)炱鹪缫殉蔀檫^眼云煙的英語單詞；59歲用近乎僵硬的手指練習敲打電腦鍵盤；61歲刻苦鉆研國內最先進的分子標記技術……也曾有年輕學生不解地問他：“您的年紀都這么大了，好多研究至少要15年才有可能出成果，現(xiàn)在付出那么多是為了什么呢？”程順和淡然一笑，語重心長地說：“年紀大了并不影響我做實驗??！陳道元先生以近八十歲的高齡仍每天堅持拿尺下田，為后人打基礎，這是育種人的良心和責任，我們必須把這樣的育種精神發(fā)揚光大。能否在我手中出成果并不重要，為你們打好基礎才是我的最終目的呀！”
程順和是這樣說，也是這樣做的。在他的悉心栽培下，伴隨著“揚麥”系列的成長，高德榮等一大批農業(yè)科學研究人員脫穎而出，成為新一代小麥育種領軍專家。現(xiàn)任江蘇里下河地區(qū)農業(yè)科學研究所小麥研究室主任的高德榮由于在小麥育種領域的出色成績，先后兩次入選江蘇省“333高層次人才培養(yǎng)工程”第二層次培養(yǎng)對象，2022年還被評為江蘇省最美科技工作者。
“我們能有今天的成績，都有賴于程院士這么多年來給我們打下的堅實基礎。程院士不僅在學術上，在做人上，都是我們的導師和楷模。”高德榮介紹說，“下一步，我們將在程院士的研究基礎上，按照我們的既定目標，扎實推進各項研究和遺傳改良工作，逐步實現(xiàn)優(yōu)質高產、優(yōu)質中強筋和優(yōu)質弱筋抗病新種源的新突破，全面提升我國小麥優(yōu)質化率，從而實現(xiàn)遺傳育種發(fā)展的終極目標——端牢中國人自己的‘飯碗’，讓中國的老百姓吃飽、吃好、吃得健康！”
來源丨九三學社之聲
編輯丨農財君
聯(lián)系農財君丨18565265490
新時代 新種業(yè)
南方農村報丨農財寶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