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企業(yè)家（記者 吳金勇）3月中旬，春雪和陰雨交替籠罩著法國，里昂郊區(qū)陰冷的天氣凍得劉石有些發(fā)抖。作為隆平高科總裁，他又一次參加合作伙伴??法國種業(yè)巨頭利馬格蘭集團的全球年會。
“那座古堡是法國中世紀貴族的領地，即便經過現代人的裝修，也沒有安裝電視和互聯網，但那里有喝不完的紅酒，看不盡的葡萄園。這些法國農民式的管理者有些浪漫，也有些清高。”這是利馬格蘭的“古堡會議”給劉石的印象。
全球第四大的種業(yè)公司利馬格蘭集團1998年進入中國，2007年其控股的Vilmorin香港公司出資2.66億元人民幣參股湖南新大新威邁農業(yè)有限公司，而新大新威邁是隆平高科（000998.SZ）的第一大股東。該股份從湖南新大新購得。
2011年1月末，與湖南新大新股份合作4年又5個月后，利馬格蘭集團選擇了向隆平高科的這家“爺爺”公司退股，轉向再與隆平高科合資成立“兒子”公司的新合作方式。
合資框架的建立，既可以滿足利馬格蘭對中國市場的新需求，又能實現隆平高科深度國際化的想法。而后一點也正是劉石在一年前加入隆平高科時的許諾。
退股背后
2010年4月，劉石履新隆平高科總裁。
此前劉曾先后任職于美國孟山都公司和杜邦旗下的先鋒良種國際有限公司，這兩家公司近年來常被一些學者認為是全球農業(yè)產業(yè)的“掠奪者”。而在過去20年里，劉石一直致力于為這兩家跨國種業(yè)巨頭在中國推廣轉基因棉花和雜交玉米，因此劉本人也常被懷疑是國際巨頭控制中國農業(yè)產業(yè)鏈最后一環(huán)的一步棋。
如今，他的到來能給本鄉(xiāng)本土成長的隆平高科帶來什么呢？事實上，近一年來，在劉石的推動下，隆平高科圍繞利馬格蘭集團的戰(zhàn)略布局正在展開。
2011年3月7日、8日，隆平高科驚現大宗套現交易。兩天中合計成交1100萬股，成交價格均為30.93元，套現金額高達3.4億元。隨后公告披露，套現者正是隆平高科的大股東新大新威邁農業(yè)公司。
據隆平高科內部人士透露，大股東的本次套現資金再加上從銀行獲得的部分并購貸款資金將用于償付利馬格蘭4年前投資新大新威邁的46.5%股權。如本文開頭所介紹，這些股份是利馬格蘭通過Vilmorin香港公司于2007年7月出資2.66億元從新大新股份公司購得的；今年1月31日，該公司又將這些股份退還給了新大新股份。據估算，在四年零五個月的時間里，利馬格蘭的投資回報率應在100％-150%之間。
利馬格蘭退股后，新大新股份成為新大新威邁的唯一股東，新大新威邁也變更為內資有限責任公司。在擁有合資血統(tǒng)四年多之后，隆平高科的大股東又恢復成本土資本。
盡管隆平高科一再強調大股東收回外資方股權并無外部壓力促使，但不似巧合的是，利馬格蘭退股協議簽訂的三周后，國務院常務會議討論通過《關于加快推進現代農作物種業(yè)發(fā)展的意見》?！兑庖姟窂娬{，農作物種業(yè)是國家戰(zhàn)略性、基礎性的核心產業(yè)，必須堅持自主創(chuàng)新，改革體制機制，完善法律法規(guī)，整合農作物種業(yè)資源，加大政策扶持和投入力度，快速提升我國農作物種業(yè)科技創(chuàng)新能力、企業(yè)競爭能力、供種保障能力和市場監(jiān)管能力，構建以產業(yè)為主導、企業(yè)為主體、基地為依托、產學研相結合、育繁推一體化的現代農作物種業(yè)體系。
“《意見》透露的信息較原則，但宗旨很清楚，本土種業(yè)的自主創(chuàng)新將是未來中國種業(yè)發(fā)展的主要脈絡，今后對于本土種業(yè)巨頭國家將會給予非常大的政策支持。這在即將出臺的種業(yè)相關實施細則中將有明確體現?！币晃环N業(yè)業(yè)內人士對本刊說。同時他還透露，為了搭建中國本土公司主導的現代種業(yè)體系，去年冬天以來，農業(yè)部官員曾多次找到隆平高科的負責人，希望他們能為本土種業(yè)公司樹立榜樣。
對此，劉石的解釋是：“公司大股東收回外資方股權有國家種業(yè)政策方面的考慮，但更主要是雙方公司發(fā)展需要?！?/FONT>
早年，利馬格蘭對中國市場并不熟悉，因此參股隆平高科大股東是一條路，但僅是獲得隆平高科兩個董事會席位，不參與具體管理。過去幾年，利馬格蘭在中國的業(yè)務，沒有從隆平高科獲得太多的市場支持，而隆平高科也沒有得到利馬格蘭在玉米、小麥、蔬菜方面較強的技術支持。雙方對于原有合作形式都不滿意。
“在‘爺爺’公司層面合資畢竟離具體業(yè)務遠，利馬格蘭只是間接持有隆平高科不足10%的股份，這么小的比例它也沒有動力拿出自己的優(yōu)勢技術來?！眲⑹嘎?。
隆平高科和劉石關注的所謂“優(yōu)勢技術”為山西利馬格蘭特種谷物研發(fā)有限公司所擁有，該公司于2002年由利馬格蘭集團與山西騰達種業(yè)合資成立，主要從事玉米、小麥的育種。2005-2006年，山西利馬格蘭選育的玉米品種??利合16，參加了極早熟玉米品種區(qū)域試驗，兩年平均畝產517.3公斤，比對照冀承單3號增產24.6%。利合16的父本來自歐洲，母本來自黑龍江，早熟且品質高，籽粒容重782克/升，比美國先鋒良種公司的先玉335的容重還多6克。一手將“先玉335”在中國播種了數以千萬畝的劉石，當然明白多出這6克意味著什么。
“容重更多，意味著農民能得到更多的額外收益。先鋒良種公司的強項是中熟品種，主要在中國的吉林和黃淮海地區(qū)種植，而在全球玉米種子的早熟品種上，法國的利馬格蘭與德國的KWS公司的技術是最強的?！眲⑹f，“基于此，我上任伊始就開始積極推動隆平高科與利馬格蘭的深度合作?！?/FONT>
意在玉米
與利馬格蘭重新深度合作，劉石自有深意。
在劉石進入隆平高科之前10年間，隆平高科的業(yè)務一直以雜交水稻為核心，在玉米、小麥等大田作物育種上實力不強。
至2007年，隆平高科的雜交水稻種子的營業(yè)收入為3.48億元，辣椒種子的收入為1.05億元，而玉米種子的營業(yè)收入只有0.4億元。然而就在這一年，公司開始注重種業(yè)的綜合競爭能力，玉米戰(zhàn)略構想被提上日程，公司的股東層面遂與利馬格蘭成立了合資公司。盡管實質層面收效不大，但這一招仍不失重要的戰(zhàn)略布局意義。
“玉米有‘金色谷物’之稱，它是中國和世界上種植面積最大的雜交農作物，從全球來看，沒有玉米種子的種業(yè)公司早晚會被邊緣化?！眲⑹忉?，“這也是隆平高科為什么一定要進入雜交玉米領域的原因，公司董事長伍躍時也較早意識到了這一點，在本公司致力于玉米選育的同時，先引入外資股東，后收購國內的屯玉種業(yè)?！?/FONT>
2009年12月，隆平高科與山西屯玉簽訂《關于戰(zhàn)略合作的框架協議書》，隆平高科以現金3600萬元持有山西屯玉分公司---北京屯玉60%股份，擬通過對分公司的兼并，達到對其母公司山西屯玉的有效參股。
據一位種業(yè)業(yè)內人士透露，當時隆平高科并購的目的主要是為了獲得山西屯玉擁有的玉米品種“浚單20”在黃淮海地區(qū)的經營權?！翱?0”是國內較為知名的玉米品種之一，2010年國內種植面積達4700萬畝。目前，該品種的經銷權為屯玉種業(yè)、豐樂種業(yè)、萬向德農和太行種業(yè)四家共享。隆平高科如能從中分得一杯羹，那每年將會得到數以億計的真金白銀。
在劉石進入隆平高科時，公司對北京屯玉的收購資金已支付，雙方正在進行實質性談判。由于屯玉的種子資源均來自國內，與其他競爭對手相比特點不顯。當時劉石反而覺得作為股東的利馬格蘭的種子更有特點，于是在2010年4月底，他就拜訪了利馬格蘭亞洲事務總監(jiān)阿蘭?博讓 。
在此之前，劉石對于利馬格蘭并不很了解，經過深入交流，劉發(fā)現與孟山都、先鋒良種、先正達等出身于化工巨頭的跨國種業(yè)公司不同，利馬格蘭出身于農民合作社，特別強調為農民服務。這一點與隆平高科的企業(yè)精神“發(fā)展雜交水稻，造福世界人民”很接近。
基于相似的發(fā)展愿景，雙方開始就具體業(yè)務進行合作。國內上市公司與跨國種業(yè)巨頭的合資合作事宜，正是劉石所擅長的。在任先鋒良種國際有限公司中國區(qū)總裁期間，他曾親自操作了先鋒良種與登海種業(yè)（002041.SZ）、敦煌種業(yè)（600354.SH）合資公司。此次不同的是，他的角色已由跨國公司的代表，轉換為本土公司的代表，項目操作的目的相同，方向相反，事無巨細，駕輕就熟。
2010年4月30日，隆平高科、利馬格蘭初步簽訂了《玉米品種利合16授權生產經營協議書》，隆平高科以獨占許可的方式與山西利馬格蘭合作，獲得“利合16”的生產經營權，并按銷售凈額的10%，每年向山西利馬格蘭支付品種權使用費，合同期限初定為兩年。
合作的第一年即2010年，“利合16”生產用的親本和原種由山西利馬格蘭提供。當時為了趕上5月初播種季節(jié)，隆平高科必須在一周內，完成了親本運送、生產基地安排。“‘利合16’的親本都在山西，而我們安排生產基地在四川和吉林，于是連夜用EMS發(fā)貨。當時光親本的運費就花2萬多元。農時不等人，當時如果我們再晚來幾天，就得耽擱一年時間?！眲⑹貞浀?。2010年5月10日左右，“利合16”的親本在四川西昌和吉林通化地區(qū)順利播種。
而此時隆平高科與屯玉種業(yè)的談判仍在膠著地進行。對于收購的目的，劉石解釋為“收購北京屯玉，我們并不僅僅是為了一個品種的經營權，而是更看重它的技術，這些無形資產確實在山西屯玉手中?！甭∑礁呖迫胫鞅本┩陀窈?，與山西屯玉的談判一直進展不順，“試婚”一段時間，雙方很難繼續(xù)走下去。當年11月，隆平高科終止了對屯玉的收購。
“屯玉的技術與利馬格蘭不存在競爭關系，它的優(yōu)勢是在夏玉米區(qū)，主要播種在黃淮海地區(qū)，而利馬格蘭的優(yōu)勢在春玉米區(qū)。這兩塊業(yè)務隆平高科其實都需要。”劉石解釋說，隆平高科并沒有厚利馬格蘭而輕屯玉?！皶r至今日，我們也需要像山西屯玉那樣的技術?！?/FONT>
獲得利馬格蘭品種授權經營7個月后，2011年1月，隆平高科與利馬格蘭宣布成立合資公司，利馬格蘭出資8000萬元人民幣，持有合資公司40%的股份。合資公司的主要業(yè)務是從事雜交玉米種子、小麥種子、油脂類作物種子的研究、生產和銷售。繼登海種業(yè)、敦煌種業(yè)之后，國內又一家A股上市公司與跨國種業(yè)巨頭開展了實質性合作。
目前，隆平高科正在甘肅掖縣落實生產基地，今年9月份“利合16”就可以大規(guī)模上市銷售。上市11年后，這家中國最知名本土雜交水稻種業(yè)公司開始大規(guī)模播種玉米了。
轉向價值鏈
“你將把隆平高科引向何方呢？”聞聽此言，劉石搓了搓手，笑著說：“一年前我就想得很清楚，隆平高科的未來應該是職業(yè)化和國際化?！?/FONT>
一年前也是春寒料峭，長沙的蒙蒙細雨時有時無。隆平高科在雜交水稻和辣椒種子方面的技術能力是國際水平，在這方面它有技術和品牌的優(yōu)勢，但一直缺乏國際化的團隊和對國外市場的充分了解。為了更好地促進公司產業(yè)的長遠發(fā)展，引進優(yōu)秀的種業(yè)企業(yè)管理人才進入公司，2010年4月22日，隆平高科原總裁顏衛(wèi)彬申請辭職。
此前劉石本人與隆平高科的管理團隊曾有過多次業(yè)務接觸。“我和隆平高科的前任總裁顏衛(wèi)彬交往很多，他不僅年輕而且有非常強的宏觀視野和戰(zhàn)略思維能力，為人謙和，很有修養(yǎng)。這些印象都促成了我的加入?！眲⑹f。
隆平高科的近期定位仍是雜交水稻為核心的。這一點劉石非?？隙?。盡管有了利馬格蘭的合作，但隆平高科的玉米技術還有弱點，早熟產品有了，中熟和晚熟品種仍有不足，如果要實現像水稻那樣的各個層面全覆蓋的話，隆平高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在公司戰(zhàn)略定位不變的情況下，具體運營觀念會有調整。隆平高科也要從賣種子的公司轉變到向農民提供整體的農業(yè)解決方案上來。劉石舉例到，單從玉米的品種上來看，國內的“鄭單958”比先鋒公司的“先玉335”的各方面性狀更強些，特別是在黃淮海地區(qū)。但在市場銷售上兩者差異很大。因為先鋒公司正是通過一個種子給農民帶去了全面的解決方案?！八幍暌操u藥，人們?yōu)槭裁催€要去醫(yī)院呢？很簡單，消費者需要專業(yè)的咨詢服務?！眲⑹f，“隆平高科今后就要走這條價值鏈營銷的路線?！?/FONT>
目前，中國種業(yè)的國際化水平較低。水稻種子的出口境況與中國雜交水稻世界領先的地位極不相稱。許多公司把積壓種子和不合格種子以低價處理到了國際市場，這也導致中國雜交水稻種子在國際市場呈現的是“多、亂、差”的形象，國際水稻種子業(yè)務的主動權完全掌握在當地公司的手里。
“隆平高科也有雜交水稻種子出口，但我覺得這不是真正的國際化，只有實現本地化育種才是建立雜交水稻國際業(yè)務可持續(xù)發(fā)展模式的前提條件。”劉石認為。
世界其它水稻生產國家與中國的自然氣候、土壤條件和栽培習慣也有極大的差異。隆平高科國際業(yè)務要想突破當地的制種難關，就要認真研究當地的氣象資料，尋找合適的制種基地，分別掌握在旱季和雨季制種的規(guī)律，在提升制種產量和穩(wěn)定性方面要取得較大的突破。
據悉，前幾年，隆平高科已在菲律賓投資了一家育種站和一家合資公司，并針對當地的白葉枯病和細條病進行抗性育種。
“前一段，我去那看了一下，當地的育種站、試驗田塊和生產基地的工作都穩(wěn)步推進。當然這種國際化的過程很漫長，通常研發(fā)出一個適合當地土地、氣候的品種，就需要5-7年時間?！眲⑹f，“在馬尼拉，我見到了一個新近加入我們合資公司的營銷經理，他原先在歐洲另一種業(yè)巨頭先正達公司工作。我們談得很投機，完全可以用同一種概念和商業(yè)語言交流?！?/FONT>
土生土長的隆平高科開始追求國際通行的概念和語境，在運營思路上也越來越兇悍，在采訪中，劉石經常強調，自己滾動發(fā)展太慢，今后還要開展收購行為。
